凌晨三点,安置点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,隔壁床的老乡又在梦里喊“别打了”。

我翻了个身,铁架床咯吱作响,蚊子嗡嗡地围着耳朵转。手机里翻到妈妈的微信,最后一条语音是三个月前:“儿啊,隔壁小军结婚了,你啥时候回来?”我听了三十多遍,没敢回复。
如果当初我没有来东南亚做狗推,我现在应该在干嘛?可能在工地上搬砖,晒得黝黑,但下了班能跟工友喝瓶啤酒吹吹牛。可能在厂里拧螺丝,工资不高,但周末能回家吃顿我妈做的红烧肉。可能什么都不是,但至少我还是个人。
来的时候,蛇头说得天花乱坠:“高端写字楼,包吃包住,轻轻松松月入三万。”到了才知道,那根本不是写字楼,是铁栏杆焊死的诈骗园区。二十几个人挤一间宿舍,没有护照,没有自由,每天睁开眼就是骗人。
我们的“业务”是杀猪盘。我假装高富帅,在社交软件上跟女孩聊天,聊出感情就诱导她们投资虚假平台。我骗过一个单亲妈妈,她带着五岁的孩子,积蓄全投进去了。她在电话里哭着说那是给孩子攒的学费。我坐在电脑前,手指僵在键盘上,组长一巴掌扇过来:“哭什么哭,继续聊!”
去年有个兄弟想跑,从三楼跳下去,腿摔断了。园区保安把他拖回来,扔在走廊上示众,三天没给饭吃。后来他不见了。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上个月园区被端了,我们被送到这个安置点。警察说会安排遣返,但流程要时间。我们每天在这里等着,像一堆等待被认领的行李。我妈一直以为我在国外做正经工作,每次视频,我都躲在厕所里,把背景刷成白墙,装作在酒店。她老了,头发全白了,上个月住院也没告诉我。是姐姐偷偷跟我说的:“妈想你想得睡不着觉。”
如果当初我没有来。这句话我在心里说了一万遍。可没有如果。是我自己信了“一夜暴富”的鬼话,自己觉得正规工作赚钱太慢。二十岁那年,我为了两万块网贷跑出来,现在回头看,两万块算什么?我失去的东西,两百万都买不回来。
隔壁床的老乡又开始说梦话:“别打了……求你们别打了……”我闭上眼,突然发现,来到安置点后第一次能睡安稳觉了。不是因为床舒服,而是终于不用在梦里被追杀了。
如果你也看到“高薪招聘、包机出国”的广告,别信。天上不会掉馅饼,只会掉铁链子。
我叫阿强,今年二十三岁,在某个国家的遣返安置点等着回家。我不知道回去后会怎样,可能要面对法律,可能要面对那些被我骗过的人,也可能什么都得重新开始。
但只要还能回家,就还有机会。